培根:论学习

我们下面回到 19 世纪的英国,看看奠定现代科学方法论的培根对学习的定义。培根作为科学方法的指路人,具体给出了学习的科学定义、方法和内容。

如果我问你:你会学习吗?你一定会回答:我会!作为学生,我们每天都在学习。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国家比我们中国更重视学习。孔子关于学习的论述,几乎每个人都会背,成为每个人的文化基因。很多家长非常重视孩子的学习。大多数孩子,从进入小学开始,到毕业离开校园,青春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中度过。

那么,科学的学习方法是?阅读、思考、练习。嗯,差不多,但还有更多的。让我们来看看以成为“科学上的哥伦布”为志向的弗兰西斯·培根对学习的系统论述,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培根一生都在思考科学的方向和基本方法。他试图通过分析和确定科学的一般方法和表明其应用方式,给予新科学运动以发展的动力和方向。马克思在总结培根的方法论时说:“科学是实验的科学,科学的方法就在于用理性的方法去整理感性材料,归纳、分析、比较、观察和实验是理性方法和重要条件。”一般认为,培根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意识到科学及其方法论的历史意义,以及它们在人类生活中将扮演的重要角色的人。他的墓志铭就是“科学之光”。

培根将他思考出的这些科学的方法,称为学术。他第一本书的名字是《学术的进展》,另一本主要著作的名字是《学术的伟大复兴》。后一本书他一直写到逝世,都没写完。让他去世的原因竟然是:他买了一只鸡,在寒冷的风雪中,做“用白雪保存食物”的科学实验,结果感染了风寒、肺炎,而一病不起。

培根在 400 多年前(1627年)写下了《On Studies》。400 年后,哈佛研究生院毕业后回国,致力于国人英语教育的水天同老师在日寇入侵,南奔逃难的旅程中,将其译为了中文:《论学问》。这个译本被收入了商务印书馆的汉译经典。下面是水老师的译本。原文见附录。

上面的每一句话,都值得细读。它们给我很多启示:

首先,一个人缺什么,就应该学什么。学习的目的是改善自己,因此,应该哪里是短板,就学习那些内容,把这块短板补上。这一点,很值得我重新重视。这和学生发挥自己的特长,并不矛盾。所以,有些基础的内容,是需要大家全部掌握的。这在我们后面将会分析的哈佛大学的课程设置中,会体现出来。

其次,学问的用处是对事务的判断和处理,而学习的目的是运用学问来“权衡轻重、审察事理”。这和我们前面了解到的,通识教育致力于培养我们的四种能力:思考、交流、洞察判断、辨别价值,是一致的。“权衡轻重、审察事理”才是我们区别于机器人、不能被机器人取代的关键能力。

然后,阅读、研讨和写作,是我们学习的主要方式。阅读是一种学习的方式,这一点好理解。但“研讨和写作”是一种学习的方式,值得我们深思。他为什么不提“科学实验”?培根在自己的研究中,是非常注重科学实验的,但他并没有把“实验”写上去。我理解,这是因为“科学实验”只是在我们学习过程中的一种具体执行的方式,真正的“学习”(即运用学问,“权衡轻重、审察事理”)是在“研讨和写作”中完成的。研讨和写作是“非独立批判性思考”的两种实现方式。因此,正是在“非独立的批判性思考”中,我们学会了运用学问,来“权衡轻重、审察事理”,完成了学习。这就是哈佛为什么非常重视“研讨和写作”的原因。

这三种方式和目前哈佛很多通识教育课程的作业形式是一致的。很多哈佛通识教育课程的作业就是阅读、研讨和写作。同学们首先学习“细读(Close reading)”,从中发现问题,然后思考,提出自己的论点,然后研讨,写作,和老师和同学交互,进行“非独立批判性思考”,最终完成论文,将自己的思想清楚地表达。在这个过程中,学生们锻炼了“权衡轻重、审察事理”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是可以迁移的,因此,学生最终通过这种训练,获得了对现实事务的”判断和处理“能力。

在这三种方式中,写作是最重要的学习方式。对这三种学习方式的具体作用,培根说:阅读使人充实,会谈使人敏捷,写作与笔记使人精确(Reading make a full man; conference a ready man; and writing an exact man),我觉得描述得十分到位。特别是,写作使人精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理解他说的是:我们对一个问题的见解本来是模糊的。通过写作、修改,我们会逐渐理清自己的见解,并最终把它们写出来,完成将我们的复杂思维进行精确表达。这就是写作使人精确。我们后面会详细介绍研讨和写作,特别是写作,因为写作的过程就是我们思考的过程,我们”权衡轻重、审察事理“的过程。哈佛的一年级学生一进入大学,就会学习这种写作课。这种写作课不教语法,而是就一些特别的主题(比如战争、诗歌、正义),进行分析式写作,重点是写出初稿后,不断修订的过程,因为学生们正是在这个不断修订的过程中,养成在写作中思考,”权衡轻重、审察事理“的习惯的。

除了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的通识教育课程安排也是如此。哥伦比亚大学一直坚持其“核心课程”,但它强调,学习这些课程的目的不只是接受具体的知识,而是学会如何思考。它认为自己的首要目的是培养人的思想和未来的学习工作能力。它的一部分核心课程难度相当大,比如文学课,学生要在很短的时间里读大量经典文学书籍,比如一周读 20 部《荷马史诗》这样的巨著,然后写报告。在美国读过书的人都知道,虽然美国人不如中国人会算,但是稍微好一点的学生都能写,因为他们从中学就开始进行写作训练。哥伦比亚大学很多核心课程的报告可能一写就是20页,坚持练习一年下来,任何学生的人文素养都会有一个质的飞跃,这对学生们今后成为各行各业的精英将会大有好处。

最后,学问的类型,分为 7 种:历史、诗歌、数学、自然哲学、道德哲学、逻辑、修辞学。它们各有重要的作用。具体来说:

这些学问类别,也正好对应哈佛通识课程的几种典型类型,因此,和目前哈佛通识教育的课程分布是吻合的。

总之,看完了培根的《论学问》,让我对通识教育的课程安排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培根的这篇文章是在 400 多年前发表的。那时还是人类科学的启蒙时期。作为科学的哥伦布,培根不仅指明了科学的方向,也指明了学习和教育的方向。如上所述,不论是阅读、研讨和写作的学习方式,还是所学的学问的类型,目前的通识教育课程的设置和培根在《论学问》中的阐述都是吻合的。这种吻合不是偶然的,反映了哈佛等大学在这方面和培根是一致的,即通过学习它们,学生将会拥有智慧和想象力,变得敏锐和深刻,善于思考和表达。这就是通识教育所致力于的“Ars Vivendi in Mundo —— 在世界上明智生活的艺术”。

参考文献

附录 1:后记

之所以学习培根的《Of Studies》,是因为听柯林斯老师说,她教孩子们学习了培根的《论教育》。但我没有找到培根论教育的文章,所以我猜她可能说的是这篇《论学问》。

培根的《Of Studies:论学习》一共发表了 3 个版本,分别在 1597, 1612, 1625年,前后相隔28年。他是 1561 年出生,1626 年去世,所以相当于他 1597-1561 = 36 岁时写的第 1 版,然后在去世前 1 年,1625 - 1561 = 64 岁时写的第 3 版。

培根的原文惜字如金,往往只用三个字,就说明一个见解,比如 “natural philosophy deep”,只有主语和谓语,没有宾语。里面的思想,就得靠自己悟。为此,我找到 Ask Literature 网站上的解读,就好理解一些,比如,上面这句话,Ask Literature 网站上就把它解释为 “哲学深化思考(Philosophy deepens thinking)”,加了宾语“思考”,这样就好理解一些。

在学习培根的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还偶然了解到水天同老师。他是哈佛研究生院毕业的。他 15 岁从兰州进入清华,然后美国留学,1931 年毕业后进入哈佛大学研究院研习比较文学,老师是研究语义学和文学批评的瑞恰兹(I.A. Richards)。

水老师 1933 年夏天毕业回国,正好老师在弄一个“基本英语”(Basic English)的英语启蒙课程。该课程希望用 850 个英语单词组成一个英语体系,使这种英语成为世界性语言,并选中中国为推广这种英语的重点国家。这一计划得到了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助,又得到了中国文化界名流的支持,就组成了“中国基本英语学会”(又称中国正字学会)。瑞恰兹老师选中了水老师作为计划的具体执行者。水天同欣然接受,就开始实施这一语言试验计划。在京津一带作教学实验,编写出版基本英语教材和各种英汉对照文学读物。据说这些材料经过磨难,现在基本上已经遗失了。

有意思的是前几天实务学堂的刘远亮老师在学堂的群里发出号召:大家在日常中尽量使用英语,但只使用最简单的单词,这样来学习英语。因为他觉得即使是简单的单词,也可以说出很多东西。而对于学习英语,从一开始就使用它很重要。他的这种想法和近百年前水老师他们在做的事情,竟不谋而合,让我觉得十分神奇。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不过于此吧。

“七七”事变发生,“正字学会”的教学实验中断,水天同利用这一段时间翻译《培根论说文集》,他在前言中写道:“本书着手翻译时适值敌寇侵凌,平津沦陷,学者星散,典籍荡然。译者不得已以萤火之光,探此窈冥……”。我对比了水老师的译本和其它译本的差别,感觉可能是因为水老师做过英语启蒙教育,译文最容易理解。该文集后来由商务出版社的汉译经典丛书中出版。

1979年,劫后余生的水老师回到兰州大学指导莎士比亚研究生。他写信给哈佛研究院同学会,吁请校友寄赠教学资料。校友会刊物上登载了他的信,并附编者热情支持的按语,其中有一些哈佛式的幽默:“这是至今仍在工作的最老的校友,他似乎不知道现在的邮资有多么昂贵。” 让我百感交集:这就是哈佛人“在世界上明智生活的艺术”吧。

附录 2:培根 On Studies 原文

STUDIES serve for delight, for ornament, and for ability.

Their chief use for delight, is in privateness and retiring; for ornament, is in discourse; and for ability, is in the judgment, and disposition of business.

For expert men can execute, and perhaps judge of particulars, one by one; but the general counsels, and the plots and marshalling of affairs, come best, from those that are learned.

To spend too much time in studies is sloth; to use them too much for ornament, is affectation; to make judgment wholly by their rules, is the humor of a scholar.

They perfect nature, and are perfected by experience: for natural abilities are like natural plants, that need proyning, by study; and studies themselves, do give forth directions too much at large, except they be bounded in by experience.

Crafty men contemn studies, simple men admire them, and wise men use them; for they teach not their own use; but that is a wisdom without them, and above them, won by observation.

Read not to contradict and confute; nor to believe and take for granted; nor to find talk and discourse; but to weigh and consider.

Some books are to be tasted, others to be swallowed, and some few to be chewed and digested; that is, some books are to be read only in parts; others to be read, but not curiously; and some few to be read wholly, and with diligence and attention.

Some books also may be read by deputy, and extracts made of them bothers; but that would be only in the less important arguments, and the meaner sort of books, else distilled books are like common distilled waters, flashy things.

Reading make a full man; conference a ready man; and writing an exact man.

And therefore, if a man write little, he had need have a great memory; if he confer little, he had need have a present wit: and if he read little, he had need have much cunning, to seem to know, that he doth not.

Histories make men wise; poets witty; the mathematics subtle; natural philosophy deep; moral grave; logic and rhetoric able to contend. Abeunt studia in mores.

Nay, there is no stand or impediment in the wit, but may be wrought out by fit studies; like as diseases of the body, may have appropriate exercises.

Bowling is good for the stone and reins; shooting for the lungs and breast; gentle walking for the stomach; riding for the head; and the like.

So if a man’s wit be wandering, let him study the mathematics; for in demonstrations, if his wit be called away never so little, he must begin again.

If his wit be not apt to distinguish or find differences, let him study the Schoolmen; for they are cymini sectors.

If he be not apt to beat over matters, and to call up one thing to prove and illustrate another, let him study the lawyers' cases.

So every defect of the mind, may have a special rece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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